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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导读

《项脊轩志》· 归有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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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虪 14 11 月, 2026 115

每日诗文 · 2026年11月14日

《项脊轩志》意境图

项脊轩,旧南阁子也。室仅方丈,可容一人居。
百年老屋,尘泥渗漉,雨泽下注;每移案,顾视无可置者。又北向,不能得日,日过午已昏。
余稍为修葺,使不上漏。前辟四窗,垣墙周庭,以当南日,日影反照,室始洞然。
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,旧时栏楯,亦遂增胜。借书满架,偃仰啸歌,冥然兀坐,万籁有声;而庭阶寂寂,小鸟时来啄食,人至不去。
三五之夜,明月半墙,桂影斑驳,风移影动,珊珊可爱。

然余居于此,多可喜,亦多可悲。先是,庭中通南北为一。迨诸父异爨,内外多置小门墙,往往而是。东犬西吠,客逾庖而宴,鸡栖于厅。庭中始为篱,已为墙,凡再变矣。
家有老妪,尝居于此。妪,先大母婢也,乳二世,先大父,次先考。先大父曰:“龚母?龚母,吾家之长物也。”妪每谓余曰:“某所,而母立于兹。”妪又曰:“汝姊在吾怀,呱呱而泣;娘以指叩门扉曰:‘儿寒乎?欲食乎?’吾从板外相为应答。”语未毕,余泣,妪亦泣。
余自束发,读书轩中,一日,大母过余曰:“吾儿,久不见若影,何竟日默默在此,大类女郎也?”比去,以手阖门,自语曰:“吾家读书久不效,儿之成,则可待乎!”顷之,持一象笏至,曰:“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,他日汝当用之!”瞻顾遗迹,如在昨日,令人长号不自禁。

项脊生曰:“蜀清守丹穴,利甲天下,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。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,诸葛孔明起陇中。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,世何足以知之,余区区处败屋中,方扬眉、瞬目,谓有奇景。人知之者,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?”

轩东故尝为厨,人往,从轩前过。余扃牖而居,久之,能以足音辨人。轩凡四遭火,得不焚,殆有神护者。

余既为此志,后五年,吾妻来归,时至轩中,从余问古事,或凭几学书。吾妻归宁,述诸小妹语曰:“闻姊家有阁子,何谓阁子也?”其后六年,吾妻死,室坏不修。其后二年,余久卧病无聊,乃使人复葺南阁子,其制稍异于前。然自后余多在外,不常居。

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

译文

项脊轩,是原来的南阁子。屋里只有一丈见方,容得下一个人住。这是一间百年老屋,尘土泥灰从上面渗漏下来,雨水往下直灌;每次挪动书桌,环顾四周,竟没有可以安放的地方。屋子又朝北,晒不到太阳,过了中午就昏暗下来。我稍加修补,让它上面不再漏雨。在前面开了四扇窗子,在院子四周砌起围墙,用来挡住南面的阳光,阳光反射进来,屋里才明亮起来。又在庭院里杂种了兰花、桂树、竹子、树木,原来的栏杆,也越发显得好看。借来的书摆满了书架,时而仰身放歌,时而静静端坐,万籁都有声响;而庭院台阶上静悄悄的,小鸟时常飞来啄食,人走近了也不飞走。每月十五的夜里,明月照亮半面墙,桂树的影子斑驳错落,风吹动影子,煞是可爱。

可我住在这里,有许多可喜的事,也有许多可悲的事。起初,庭院南北是相通的。后来伯父叔父们分家另过,里里外外添了许多小门小墙,到处都是。东边的狗叫,西边的狗也跟着叫,客人要越过厨房去赴宴,鸡栖息在客厅里。庭院中先是隔了篱笆,后来又砌了墙,前后一共变了两次。家里有个老婆婆,曾经住在这里。她是我祖母的婢女,喂养过两代人,先是祖父,后是我父亲。祖父说:“龚妈妈?龚妈妈,是我们家的长物啊。”老婆婆常常对我说:“这个地方,你母亲曾经站过。”她又说:“你姐姐还在我怀里,哇哇地哭;你娘用手指敲着门说:‘孩子冷吗?要吃东西吗?’我在门板外替她应答。”话没说完,我哭了,老婆婆也哭了。我从束发读书起,就在轩中读书。一天,祖母来看我,说:“我的儿,好久没见到你的身影了,怎么整天默默地待在这里,很像个女孩子啊?”临走时,她用手关上门,自言自语道:“我们家读书人很久没有成效了,孩子将来有出息,就可以等到了!”一会儿,她拿着一根象牙笏板走来,说:“这是我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拿着它上朝用的,将来你应当用得上它!”回望这些遗迹,好像就在昨天,令人忍不住放声大哭。

项脊生说:“蜀地的寡妇清守着丹砂矿,财富天下第一,后来秦始皇为她筑了女怀清台。刘玄德和曹操争夺天下,诸葛孔明从隆中起身。当这两个人还默默无闻地处在一隅之地时,世人怎么能断定他们的胜负呢?我区区一个身处破屋中的人,正扬眉瞬目,自以为看到了奇景。知道我的人,难道会说我和井底之蛙有什么不同吗?”

轩的东边从前曾经是厨房,有人经过,总是从轩前走过。我关上窗子住在里面,久了,单凭脚步声就能分辨出是谁。这间小轩一共遭遇过四次火灾,竟然没有被烧掉,大概是有神灵保佑吧。

我写了这篇志之后过了五年,我的妻子嫁到我家来,时常到轩中来,向我问起古代的事情,或者靠着桌子学写字。妻子回娘家,回来转述小妹妹们的话说:“听说姐姐家有个阁子,什么叫阁子呀?”后来过了六年,我的妻子去世了,屋子破败了也不再修葺。此后又过了两年,我长期卧病无聊,于是派人重新修葺了南阁子,格局和从前稍有不同。然而从此以后我大多在外边,不常住在这里了。

庭院里有一棵枇杷树,是我妻子去世那年亲手栽种的,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。

注释

  • 项脊轩:归有光的书斋名。轩,小的房室。
  • 方丈:一丈见方。
  • 尘泥渗漉:尘土泥灰从屋顶渗漏下来。
  • 垣墙周庭:用围墙把庭院环绕起来。
  • 洞然:明亮的样子。
  • 偃仰啸歌:仰身俯身,纵情歌吟。
  • 冥然兀坐:静默端坐。
  • 三五之夜:农历每月十五的夜晚。
  • 异爨:分家另起炉灶。
  • 乳二世:喂养过两代人。
  • 长物:多余的东西,这里是祖父的戏言。
  • 束发:古代男子十五岁束发,表示成年。
  • 象笏:象牙做的笏板,官员上朝时手持的礼器。
  • 扃牖:关上窗子。扃,关闭;牖,窗。
  • 归宁:已婚女子回娘家探望。
  • 亭亭如盖:高高挺立,像张开的伞盖。

赏析

归有光写自己的小书房,写的却是三代人的悲欢。庭院的门墙添了又添,人却一个个走远了;祖母的象笏还在,母亲的声音还留在门板外,妻子的枇杷树已经亭亭如盖。没有一句直接说“想念”,可处处都是想念。这篇文章的好,就好在不写大情大理,只把家常琐事一件件摆出来,让时间自己说话。

配图为按本诗意境生成的 AI 水墨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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